故宫志愿讲解员朱宏:“博物馆是终身学习的地方”

2017-09-05 09:47:18    来源:北京晚报    作者:宗媛媛 实习生 陈洁玲

临近正午,在陶瓷馆讲了足足两小时的朱宏,从兜里掏出褪了色的手帕,抹一把额头上的汗,默默离开文华殿,来到位于熙和门的志愿者工作站,取下胸前的工作牌,在志愿者手册上完成又一次记录。

作为故宫的首批志愿讲解员,年近古稀的他已经在这里讲了13个年头,“累计起来有多少个小时?还真没仔细算过,这册子倒是快填满四本了。”

▍讲解

“博物馆里不能谈‘钱’,想问‘钱’请到拍卖公司”

早上七点半,朱宏走出家门,在西四环附近坐上公交车,辗转一个多小时,来到故宫西华门,穿过武英殿,绕过内金水桥,直奔设在文华殿的陶瓷馆。每周五上午,他都会在这里等候游客的到来。

8月的故宫,到处是孩子的身影,这里也不例外。九点半,事先与朱宏约好的邢女士,专程带着该上初二的儿子赶来。

“这些东西有7000多年历史,什么概念?两百多代人以前啊!”朱宏指了指展柜中的陶器,忍不住啧啧称赞。相比起光鲜亮丽的瓷器,他更钟情于外表看上去有些“土”的陶器,“古人是很有智慧的,煮东西用夹砂陶,盛东西用泥质陶,为什么?因为加了砂子更耐高温,砂子的主要成分就是二氧化硅嘛!”

退休前,朱宏是北京教育学院东城分院的化学老师,讲解过程中,他总能让老本行派上新用场。

“烧窑可是门大学问,窑里面氧气充足的时候,烧出来的陶器是红色。如果氧气不充足,产生一氧化碳,具有还原性,烧出来的陶器是灰色。你瞧,这就是陶器里的化学。”话音刚落,朱宏的身旁凑过来四五名正在参观的游客,冲着他微笑着点了点头。

眼看听众越来越多,朱宏清了清嗓,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更大些,“一般博物馆总爱说‘镇馆之宝’,那是一级文物太少。在故宫我从来不用这个词,因为单就这么一个厅里就有二百多件一级文物。”朱宏的嘴角微微上扬,眉眼之间带着几分自豪,“像这件,宋代钧窑的月白釉出戟尊,是被列入第三批禁止出境展览文物目录的94件珍品之一。”

不过,朱宏从不迷信权威。他坦言,自己最喜欢的是旁边那件只有巴掌大小的天蓝釉红斑花瓣式碗,“色彩变化多漂亮,简直就像天然玛瑙!”讲解之余,朱宏还会跟听众分享自己的想法,“美的欣赏是个人感受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角度,千万不要总觉得别人说好看就好看,要用自己的眼睛去判断。”

来到展厅中央陈列的青花釉里红镂雕盖罐前,忽然有人问道,“这东西值多少钱?”朱宏的脸上一下子严肃起来,“在博物馆里不能谈‘钱’,这些都是无价之宝,想问‘钱’请到拍卖公司。”这样的问题,朱宏并非第一次遇到,“现在鉴宝类节目太多,介绍博物馆的太少。”

两个小时过去,汗珠顺着花白的鬓角直往下淌,朱宏却始终没喝一口水,“这还不算长的,最长我讲过六七个小时。跟着我逛故宫的,向来都是别人先说累。”

▍积淀

“我们家一进屋,没别的,全是书”

“上岗”以来,朱宏没少被问到“当初怎么想到来做这个”,毕竟“辛苦又不挣钱”,但在他看来,这并不需要什么特别的理由,“退了休嘛,总得给自己找点喜欢的事做。如果不来博物馆,我可能就去参加老年合唱团了。”

2004年冬天,朱宏在《北京晚报》上偶然看到故宫招募志愿讲解员的消息,对于讲了一辈子课的他而言,“讲解”算不上难事。尽管此前几乎是“零基础”,但得益于“爹妈给的好记性”,朱宏很快背完指定资料,顺利通过考核。

“要想讲得好,光靠背词肯定是远远不够的,还要通过大量看书来‘补课’。”在朱宏记录下的200余本相关书目清单里,既有袁行霈等主编的《中华文明史》、斯塔夫里阿诺斯所著《全球通史》等大部头,又有《中国重大考古发掘记》《失落的文明》等动辄数十卷的系列丛书,还不乏《中国陶瓷》《中国青铜器》《中国书画》《中国古代建筑》《中国服饰史》等多个领域的专题研究,“我们家一进屋,没别的,全是书,像文物出版社、紫禁城出版社、三联书店、中华书局出的书,都会买些来读。”

此外,朱宏还喜欢“听百家言”、“行万里路”。在近百场讲座中,他听中科院院士、古人类学家吴新智教授讲“人类在中国的进化”,听故宫博物院的聂崇正研究员讲“清代宫廷绘画”,听北京大学的丁宁教授讲“从希腊到罗马的艺术道路”,听中国历史博物馆(后与中国革命博物馆合并为国家博物馆)第一代讲解员齐吉祥讲“讲解基础与礼仪”……他的足迹遍布全国28个省、自治区和直辖市的近百座城市,每到一处,必定走访当地的博物馆。一年多前,他还专程前往大英博物馆,一睹美索不达米亚古代文物的风采。

作为志愿讲解员,他向来低调,坚守本分,“来了就讲,讲完就走,也不图什么。”如今,朱宏已经成为别人口中的“朱老师”,但他给自己的定位依然是“闲人老朱”,“我本身就是一业余的,顶多能算个爱好者,跟专家学者没法儿比。”

▍理念

“相比起具体知识来说,兴趣和感觉更重要”

在宫中行走多年,朱宏发现故宫“变化挺大的”,开放的区域越来越多,来的人也越来越多,特别是孩子。

“多逛逛博物馆肯定是好的,但博物馆里的学习和学校里的学习是不同的,没必要像学校里那样什么都记住。”朱宏表示,不希望看到博物馆被“功利化”,“在学校学习是要求字必须会写,题必须会做,而来博物馆,只要看一看,听一听,觉得有意思,这就够了,不需要计较记住了多少。”他表示,对孩子来说,背那么多文物的名字意义并不大,记一大堆生僻的字,也很难有多少实际价值,“相比起具体知识来说,兴趣和感觉更重要。只要喜欢,长大了自己会去主动看书。”

陶瓷馆的讲解中,朱宏就很乐于听到孩子们的分享。在唐代陶瓷展区,一只搭挂着兽面纹饰驮囊的骆驼,引颈张口,后腿直立,前腿略弯,驼峰向旁边歪了下去,“有个孩子看得很仔细,就跟我讲,朱爷爷,这只骆驼是饿着的,你看它驼峰歪了,就是没吃饱,还张嘴要吃的呢。”朱宏一问,原来这个孩子之前去过动物博物馆,从那边学到的,“先不管说的内容对不对,能有这么个联想就很好。现在孩子接触博物馆的机会特别多,从不同地方获取不同知识,互相触发,很自然地就把知识打通了。”

除了在故宫讲解,朱宏还会到各处做讲座,“讲了四五年,涉及五十多个题目,课件都是自己做。”

在一次首博举办的“中国古代科技之光”讲座中,朱宏一口气讲了三个多小时的古代科技发明。讲完后,工作人员问现场一个12岁小姑娘“听得懂吗?”小姑娘说,“怎么听不懂,跟听故事似的。”朱宏欣慰地笑了笑,“具体的科学道理她未必都懂,但能把发明当故事听,这不也挺好的嘛!”

听完讲座,不少家长成为朱宏的“粉丝”,邀请他到学校为更多孩子讲课,甚至带孩子旅游前,也会向他请教目的地有哪些地方值得一看,“现在好多年轻人太忙,总觉得花时间逛博物馆是件奢侈的事。但当了家长以后,会愿意带孩子一起多走走看看。等到这些孩子长大,他们或许就能把逛博物馆当成生活中的一部分,文化传承也就是顺理成章的结果。”

谈及未来,朱宏笑言自己并不打算马上“退休”,“起码要干到2020年,刚好故宫建成600周年。如果身体条件允许,最好还能干到2025年,到时候就是故宫博物院成立100周年,博物馆是终身学习的地方。”


责任编辑:陆芸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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